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陽被一陣風蕩過, 光影缭亂，吹亂了宋唐手中的花瓣。

殷紅的花瓣被吹散開來，劃過宋唐的視線, 向遠處燃燒, 化為灰燼。

她茫然的看着元明擋在自己身後, 眼睛裏一片茫然。

她看着突然從遠處走來的時今瀾，瞳子中倒映着緊張與愕然, 對時今瀾的稱呼是：“阿瀾……”

這兩個字出乎時今瀾的意料, 卻讓她明白了些什麽。

宋唐的眼神完全是在狀況外, 又或者沉浸在元明為她修改過的記憶中。

“沒想到主系統大人也會做這樣卑劣的事情。”時今瀾冷聲, 終于明白元明消失的這些天, 究竟在做什麽。

而元明對時今瀾這話并沒有過多理睬。

她的注意力都在宋唐身上, 眉眼溫柔的看向她，跟她道：“你先回屋子裏去，一會就好。”

宋唐覺得事情不是那麽很對勁, 正猶豫着，時今瀾的聲音就跟着傳來了：“宋小姐真的不想知道你走之後發生的事情嗎？”

宋唐定住了。

她現在眼中的詫異不再只是時今瀾沒有死掉，而且還有時今瀾居然知道自己不是池淺。

關于自己是怎麽完成任務的，宋唐并不是很清楚。

她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元明就告訴她任務完成了。

元明是主系統的事情，她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就知道了。

所以她也相信，元明是有能力在時今瀾即使沒有愛上自己的情況下, 依舊讓故事順利進行。

或許自己是真的跳崖了，或許元明修改了任務完成标準。

宋唐看着自己收到的相應的任務積分，也就沒有再細想。

可實際上, 即使是身為主系統的元明，也沒辦法強行将故事連接。

任務不成功, 劇情是沒有辦法進行的，世界在她那次任務後就崩壞了。元明不過是把這段記憶給她封存了，連帶着後面她成為酒吧老板，跟真正的池淺認識，又一次回到這個世界，也一同從她腦海中封存。

這件事本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如果沒有時今瀾這個覺醒了的人偶。

眼看着宋唐對自己給她編制的記憶産生懷疑，元明猛地擡手，要驅離時今瀾。

抹除對系統存在的威脅，是主系統的職責。

人偶只能順從聽話，而不是生出自我意識！

操控人物的系統與覺醒的人物天生的就是敵對關系。

這無關愛恨。

而時今瀾的學習速度遠比元明想象的快。

元明擡手将電流化作的箭矢直沖時今瀾而去，時今瀾就這樣平靜的，稍稍一閃身，便越過了元明的攻擊。

她踩着柔軟的草坪，從遠處走來的步伐，平穩的透着一種随意。

鞋跟碾過剛盛放的花朵，毫不憐惜這片被元明精心養護的花草。

“元明，不要自欺欺人了。”時今瀾冷聲，提醒着元明給宋唐，給她自己編織的這場夢。

“自欺欺人？”元明冷笑一聲，“如果你不來，我們可以在這裏生活一輩子，直到老去，死去。”

說到這裏，元明的牙緊咬了起來。

她溫和的眼睛裏寫滿了憤憤不甘：“為什麽，為什麽你要一而再而三的破壞我的計劃！”

說着，元明便在手中積攢起一團電流，朝時今瀾蓄力一擊。

“因為池淺不見了。”時今瀾的聲音冷到了極點。

她直直的望着朝她襲來的電流，手一擡，手腕上的镯子便生出無數銀白色的屏障，将元明的攻擊悉數吞噬。

元明看着池淺的镯子，緊繃着的神情有一瞬的垮掉。

這是池淺的镯子。

這是她當初為了保護池淺給她捏的镯子，即使後來她被動的加了程序，差一點害死她，她也只是想要池淺安安全全的。

不要跟時今瀾相愛。

不要再愛上時今瀾。

可事與願違。

元明費盡心思的想要給池淺另一種幸福，可無論怎麽樣，她還是會走向時今瀾。

“宋唐，如果你要你的記憶，就打開你的系統通道。”

就在元明情緒翻湧的時候，時今瀾的聲音響了起來。

元明根本不知道時今瀾是怎麽拿到這些東西的，但她知道她不會唬人，忙轉身捂住了宋唐的耳朵：“阿宋，不要聽她的！”

相處了這麽久，宋唐從沒見過元明這樣失态。

她的耳朵被這個人捂住，世界瞬間都安靜了，就剩下兩個人四目相對。日光落在元明漆黑的瞳子裏，在宋唐的視線裏折射出兩個她。

愛人的手溫和而柔軟，是宋唐最喜歡的感覺。

這些天她同元明生活在這裏，她最喜歡傍晚吹着湖風喝酒，因為元明總會跟着靠過來，枕在她的肩上，一待就是好久。

宋唐過去給池淺說過，不只是人，系統也會下意識的規避未知的風險。

而她現在就正面對這個問題，是該選擇繼續在這個夢一樣的世界活着，還是選擇面對忘記的現實。

過去？

什麽過去……

宋唐詫異自己剛剛腦袋裏劃過的名稱，總覺得哪裏不對。

“我不聽她的。”宋唐神色淡然的跟元明說，說着便擡手拿下她捂在自己耳朵上的手。

她們細長的十指交扣着，愛意依舊。

宋唐對追求真相的那份倔強也依舊：“可數據不會說謊。”

元明阻擋不了，宋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就打開了她的系統通道。

時今瀾讓十三早準備好的數據瞬間聯通，被密鑰鎖住的記憶洶湧的還給宋唐，激得她眼眶一瞬紅潤，流下淚來。

“阿淺，你只管跳下去，我不會讓你死的。”

……

“阿元……阿元，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了你。”

……

“阿瀾，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跟阿元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爺爺……爺爺！”

“我，我一定會跟阿元好好在一起的，您放心……”

……

“她……她也很好。”

斷斷續續的記憶在宋唐腦海裏鋪展開，她看到了完全不同，卻更為真實的過去。

她跟元明逃跑，但任務意外的完成了；她跟時今瀾坦白，看到了時今瀾眼睛裏不屬于她的落寞；池清衍離世，他知道她不是池淺……

她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任務者，扮演的角色扮演的亂七八糟，甚至還攻略錯了人。

記憶裏漫天的洪水湧來，宋唐轉眼就回到了系統。

她忘記了一切，做起了酒吧老板。

認識了……

認識了真正的池淺。

過去在酒吧的時候宋唐就覺得跟池淺莫名的契合。

所以後來她們果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而直到這個時候，宋唐才明白過來，她為什麽覺得池淺親切。

池淺作為程序員的記憶，又是誰的。

“淺淺呢？”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宋唐眼眶中流出，她淚流滿面，看向元明，看向時今瀾，試圖從她們的眼睛裏尋找到她的朋友。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時今瀾冷冷的注視着元明。

她手持一把匕首，以元明根本沒有注意到的步伐速度，移動到了她身邊：“池淺去哪裏去了？”

“她掉進了數據黑洞。”元明淡聲，毫不顧忌抵在脖頸處的刀刃，恨恨的看着時今瀾，“那本來應該是你去的地方，阿淺是因為你才消失的！”

“究竟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你！”時今瀾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怒上心頭，刀刃抵在殺元明脖頸，失控的洇出一絲血。

想要了結元明這條命，對現在的時今瀾來說太容易了。

但時今瀾還是制住了。

她知道，如果元明死了，池淺會傷心的。

也正因為最當初元明附着在池淺靈魂的痕跡，池淺才沒有化為數據消失在t系統裏，她們才有這一次的重逢。

她們是不對付的兩個人。

可都會為着一個人，走上同一條戰線。

“你知不知道，人在進入數據黑洞後會一點一點忘記自己的過去，不知道目的的往前走，沒有人能從裏面走出來。”

“如果你想找到她，那就走進去吧。”

元明說着，打開了只有主系統才有權限打開的通道。

混沌的黑色扭曲着周圍的時間，風吹過來，轉瞬便吞噬了飛過的花瓣。

元明就這樣看着時今瀾，溫和的瞳子裝着冷意，同時今瀾的目光對峙。

她看得見時今瀾的偏執，卑劣，冷漠無情，并以此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測試她。

哪怕是一次呢？

哪怕是一次她表露出對池淺的退縮，她就完全有理由讓池淺忘記她了。

可即使是這個時候面對這樣一個問題，時今瀾的聲音依舊篤定：“好。”

這冷淡的字敲在元明的耳膜上，接着她就看到時今瀾朝她打開的通道走了過去。

時今瀾義無反顧，只要能夠找到池淺，即使忘掉她們過去的記憶，也在所不惜。

——“我好像知道為什麽沒關系了。”

——“因為就算是我忘記了你，我還是會愛上你。”

日光吞噬着周遭的影子，将“人”這一單位模糊化。

時今瀾正要走進去，卻緊接着被只溫和的手拉住了。

“等等。”

元明拉住了時今瀾。

她神色有些急，神色裏裝着糾葛的不情願，猶豫再三，還是跟時今瀾說了：“阿淺的記憶裏有一段原本屬于阿宋的記憶數據，在通道打開後，阿宋或許可以試一試能不能感知到阿淺。”

時今瀾聽到元明這話，頓了一下。

她尋着這人掌心的溫度感受去，目光恍然：“你一直都知道。”

元明聞言，毫不掩飾的收緊握在時今瀾手腕的手。

她就是不完美的程序。

她是臨危受命才成為主系統的。

她本該只是一團數據，卻眷戀作為人類的身份。

“轟！”

忽而，天邊傳來一陣雷聲。

閃電劃過天空，照的天空一片慘白。

元明打開的通道混沌的吞噬着周圍的一切，本就運行脆弱的世界開始崩塌。

這場她給宋唐編制的美夢，因為宋唐的醒來，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她還有她的職責，她還要回去維系她的系統。

元明擡頭注視着她親手編寫的世界，望着從空中一片片剝離下來程序碎片，眼神裏的都是悲涼：“時今瀾，我真的很讨厭你。”

從始至終，元明對時今瀾的感情，都是很複雜的。

恨說得上，可心底那一點的善良，讓她沒辦法實實在在的恨。

時今瀾的确是個很優秀的人，就算是系統這樣磋磨，她的腰杆也從沒有塌下去過。

要不是她抗拒着其他“池淺”，導致世界一遍又一遍的重啓，自己也不會遇到宋唐。

可就是因為時今瀾即使是忘記了，她的潛意識也一直要找回池淺。

宋唐才會消失在世界裏，讓她翻遍了整個系統世界也無法找到她。

元明想，時今瀾此刻的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她此刻經歷的，很多年前也是她經歷的。

可是她并不會因此覺得快意。

因為時今瀾怎麽也找不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從第一世起就希望能夠得到幸福的人。

“彼此彼此。”時今瀾面無表情的看着世界崩塌，冷聲回應。

她想，她當初對元明的直覺沒錯。

她們的确就是同類，同樣的可以為了一個愛人，不惜颠覆世界。

.

夜色寂寥，寒蟬躲在茂密的樹葉後面，長聲拉過這漫長的夜晚。

停在距離窗前很近的樹枝上的麻雀等了好久，都沒有等來窗戶中亮起暖黃色的光，撲閃過翅膀，落在了窗前的臺子上。

“噠噠，噠噠。”

兩聲清脆的響聲，躺在沙發上的人皺起了眉頭。

池淺意識懵懂，手臂順着一側摸了好半天，才在頭頂摸到燈的開關。

眼前忽然亮起的光線不是她所熟悉的，惹得她皺了好一會的眉。

溫黃色将這小小的屋子鋪上一層溫馨，池淺茫然的睜開眼睛，一只腿正懸空的晃着。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沙發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做什麽來着？

池淺忘了，只記得她剛剛好像是做了一個夢，夢裏濕冷的海水包裹着她，而她伸着手臂，努力的想要穿過着混沌的黑色去夠某個人。

可她夠不到。

無論她怎麽掙紮，那個人始終與她有一步之遙，慢慢的沉落下去，沉入深海。

一想到這裏，池淺就感覺自己的心口團着一口無法纾解的悲傷。

淚水不由分說的從她眼眶流出來，她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脊梁一樣，蜷縮在沙發上，任憑着淚水劃過她的臉頰，泥濘一片。

可是為什麽啊。

只是一個夢而已，為什麽她會這樣難過。

這種再也不想要與誰失之交臂的不甘狠狠的抵着她掌心，讓她都忘記了指甲還沒有修剪，長的快要抵進她的血肉。

“當當當。”

就在這個時候，池淺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

她擡頭朝門口看去，玄關處的燈忽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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